西楼月

心魔(3)

月出东山:

今天到处都在下雨。昨天我有一个不远不近的亲人去世了,所有人都在忙碌。
恰好这一章中也有死人,所以就没怎么修,把这篇文扔了上来。
感觉心理戏好多,写的好慢,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
正文begin。


谢衣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自觉把心里的负面情绪发泄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他开始处理他那被自己自残的零零碎碎的身体。
谢衣运气很好,外表虽然擦伤烧伤,内在却连骨头都没断。大概是因为他的骨头不同于常人,恐怕比那用灵力幻化出的巨木还硬上一些。
看来他那万事不着调的朋友还是有靠谱的时候的,谢衣一边摆弄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想着,至少这些用来做身体的材料没有半点的偷工减料。
谢衣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左腿好像用劲儿过大了,身子往反方向趔趄着差点儿摔了回去。
看来小腿还是有些问题,好像不好控制了。算了,还是招个偃甲代步吧。谢衣正打算施展咒术,这才发现他的灵力根本不能使用。体内专门用来输出灵力的部分出了问题。
谢衣意识到失去了灵力的自己和个凡人没什么两样,之前的偃甲又都坏了,恐怕现在自己连回去都成了问题。
谢衣自嘲着,这可是麻烦了,总不能在这荒郊野外都把自己解剖开来修理吧。多有碍观瞻啊。万一吓到小孩子就更不好了。
谢衣这人恢复能力莫名的强,刚才还心灰意冷的想着死了算了,现在又有心情开自己玩笑。大概是天生心大,坏事儿总难在他心里存留太久。
幸好谢衣随身带着的传信偃甲鸟还没有毁坏。这种时候,谢衣只能求助于他那不靠谱的朋友。他打开了偃甲鸟的开关,简短的描述了一下自己所处的境地和具体位置,然后就放飞了偃甲鸟。
算了,先到附近的镇上买辆马车吧。谢衣边想边一瘸一拐的走着,正当谢衣打算就这么挪回城里时,他听到了喊声。
“有人吗?外面是不是有人?”
那声音实在太小,连谢衣也差点忽略过去。没想到还有人活着,谢衣浑身一激灵,马上喊到,“有人。你在哪儿?”
这微弱的呼叫声自然是沈夜喊出来的。他在井里渴了很久,嗓子是哑的,所以声音也很小。
庆幸有人听到的同时,沈夜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我要不要问一句他是谁?万一他是流匪,我这不是羊入虎口?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人真的是流匪估计也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问了也白问。
沈夜喊道,“在枯井里。”
谢衣很快找到了枯井。他放下了吊桶,沈夜踩在桶里,谢衣就把他拉了上来。
谢衣本以为所有人都死了,没想到镇上还有幸存的人,还是个小孩。谢衣有些兴奋,一把搂住了沈夜。
沈夜却被他抱的猝不及防。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尖锐的石头,刚才他临时捡的。他想着如果是流匪就趁着他放松警惕时出其不意的敲死他。
现在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抱住,沈夜既为自己的防备愧疚,又为这人莫名其妙的激动而不知所措。
谢衣好像感到了沈夜的尴尬,放开了他,沈夜踉跄了一下,好像是条件反射的躲避着什么疼痛。谢衣低头发现他的腿好像有些奇怪的弯曲。
“这是⋯⋯骨折了?”谢衣说着就要碰上去。
“疼,别碰⋯⋯啊!”,沈夜腿已经很疼了,不敢让人碰,更何况还是一个陌生人。沈夜连忙往后躲,却没想到一不留神绊到了身后的井栏,差点摔了下去。
谢衣一把拉住了他,反让他撞回了谢衣怀里。这回沈夜可顾不上尴尬了,骨折的腿因为晃动而疼的厉害,疼的沈夜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谢衣看着沈夜疼的快晕过去了,忙把他放在地上,等了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沈夜本人内向又傲气,自然不会想什么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背离了他主人的骄傲,把他的心思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
现在那双含泪的,向上瞪着谢衣的眼睛大概就是在说:让你偏要碰我!害得我伤得更重。疼死我了,全是你的错!
谢衣想着,诶呦,这可是完全的蛮不讲理啊。可是一个孩子面对骨折的疼痛还能做到一言不发,这连谢衣这个成年人都要佩服的。何况谢衣对着这双含泪而又灵动的眼睛实在没什么抵抗力。被这双控诉的眼睛盯着,即使没做错任何事都会让人愧疚。
谢衣陪着笑脸说道,“孩子,对不住,刚才不该着急的碰你。现在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腿?”
沈夜疼得完全不想理他。谢衣转移话题道,“一时着急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做谢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都快渴死了还让我说话。沈夜心里暗暗不满,一边抽着气一边哑着嗓子说道,“我叫沈夜。”
谢衣继续问道,“原来是阿夜,那阿夜今年多大?”
阿夜是什么奇怪的称呼。本身就疼,还有人不停的和他说话。沈夜心里早就不耐烦了,但是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实在不好意思太不客气,于是只好回答道,“九岁。”
谢衣露出甜甜的微笑哄劝道,“九岁就这么勇敢,以后定能成为勇猛的小将军。小将军不怕疼,我得看看有没有出血,就把裤腿挽上去。”
原来之前那些铺垫是在这儿等着呢!沈夜简直快吐血了,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像不懂事的小孩子,需要别人不停的哄着吗?而且还是⋯⋯还是这么幼稚的哄骗。
沈夜虽然没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又一次出卖了他。他看了谢衣一眼,为了显示自己的“成熟”,自己忍着剧痛挽起裤腿。
这孩子可真是⋯⋯对自己真狠,谢衣看着沈夜疼的发抖的手,心中暗暗评价道。
谢衣看了看他的腿,虽然肿的很高,却没有外伤。骨头没有出来就好,谢衣这么想着,然后就在附近找了一块长度合适的木板,然后又就地取材的撕下了自己早就破烂不堪的袍子,固定好沈夜的骨折。
最后的一点夕阳已经完全落入了远处的山脉当中,只剩下霞光映衬着西方的云彩。
谢衣想着这么一个孩子肯定在这儿活不下去,他打算把沈夜先带回去,以后怎么办再说。可是不知道沈夜什么意思,肯不肯跟他走?这孩子看起来很怕生。
沈夜疼完了,这才想起他娘,于是对谢衣说道,“这位⋯⋯公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沈夜从没见过外乡人,也不知道这样的称呼对不对。
谢衣本身正蹲着帮他固定骨折,闻言抬头看向他道,“阿夜不必这么客气,什么事直接说。”
沈夜没看谢衣,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能不能陪我在镇里走一趟?我想找一找周围有没有我娘的⋯⋯尸体。流匪来时,她把我扔下了井里,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即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夜说道“尸体”两字的时候还是停了停,好像废了很大劲儿才说出这两个字一样。
所有人在遇到灾难,尤其已经到自己承受范围的谷底的时候,无不往好的方面想,以给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可是沈夜却是反着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最差的结果,然后把这说出来,狠狠地戳自己的心。把心戳的流血结痂麻木了,或许在噩运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就能好受些。
谢衣觉得这孩子对自己实在是苛刻的近乎残忍,他在心里暗暗的摇了摇头,然后握住了沈夜的手,在这么热的夏天,他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沈夜抬头看向他,谢衣说道,“你不要这样想,令堂说不一定已经逃走了。你告诉我她穿什么花色的衣服,我帮你找好不好?”
找到了也假装没看到,谢衣心里想。
沈夜却好像能看透他的意图,“血和土早就把衣服染的看不出颜色了,公子只要扶着我就好,我保证尽快,绝不耽误时间。”
这时候还想着麻烦别人和耽误时间,纵然在谢衣这种书生派头的人面前,沈夜这孩子也是太过有礼了。太过分的有礼,只会让人觉得疏远。
“别总是这么客气,叫我谢衣就好。”谢衣说着背对沈夜蹲了下来,“我背你吧,扶着你太慢,你也费劲儿。”
沈夜犹豫着,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别人背。
谢衣扭头说道,“怎么?你觉得我一个书生背不动你?那你可真是太小看我了。别磨蹭了,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
沈夜只好依言爬上了谢衣的背上。不知为何,他不像最开始那样拘谨了,趴在谢衣背上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如坐针毡。
沈夜想,其实自己又对这人了解什么呢?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可是无论是蹩脚的哄劝还是“阿夜”的昵称,这个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心生亲近的感觉。好像无论如何这个人都是可以信任的。
谢衣的确背的动沈夜,但是他那不太受控制的左腿操控起来实在费力,谢衣仔细把控着,生怕一不小心把沈夜掀翻在地。
两个深有残疾的人就借着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在满是死人的村子里翻找起来,夏天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烘出一股恶臭。
两人就像没闻到一样,一点一点找起来。天越来越黑,谢衣即使在深夜都能看的很清楚,但是沈夜只是肉体凡胎,他已经看不太清了。
这么多人,一个个看完得到后半夜了。谢衣倒是希望他永远也找不到。看着沈夜认真的样子,谢衣想,匆匆一看然后理所应当的找不到难道不好吗?自欺欺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儿。
人总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的。谢衣现在心里想的清明,追究他师兄的事情也没见他自欺欺人的糊弄过去。
俗语总说难得糊涂。可是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谁都不愿意糊涂。
可是谢衣的心愿终究还是落空了,并没有太慢,沈夜找到了他娘⋯⋯的尸体。
不仅找到了,而且她的尸体还非常不雅。
流匪处理人的方式一般都很简单,老人孩子一律杀掉,毕竟全是负担;男人要么跟着他们造反,要么也杀掉;女人要么变成他们的女人,要么同样也是死。
不过死之前还可以玩一会儿。
沈夜他娘是个那么傲气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成为一群匪徒的女人?所以她死了,死之前还被那些流匪拿来“享乐”了一番,连衣服都没系上。就这么赤身裸体的横陈在血渍和尘土当中。
谢衣赶忙把沈夜放下来,然后在旁边捡了一块布把沈夜他娘裹了起来。
沈夜看着他娘露出来的一头黑色的头发和只有一只穿着鞋的脚,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楞楞的想着,没关系,她活着也和我说不了几句话,死了我有没有她也没什么区别。
他娘从不打他骂他,沈夜一旦犯了错他娘就只有一招,罚他不能吃饭。沈夜从小就挨饿,饿的头昏眼花他娘也不心疼。这招很灵,沈夜稍微大一点之后就再也不敢犯任何错误。
沈夜想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会挑水会劈柴,也会做饭补衣,应该饿不死。再不行到哪里当个学徒,自己手不笨,师父再不好也就是不给他饱饭吃而已,再差也差不过他娘。
嗯,自己和他这时运不济的娘的缘分这就算是尽了。自己没有她也能活得下去,这没什么关系。
沈夜做好了心里建设,看向一脸担忧的谢衣,说道,“我没事儿,我这娘生前也和我形同路人,我找她不过是碍着母子的名分罢了。”
谢衣打量着沈夜,他的眼睛再也不说话了。无喜无悲,就像一个漂亮的水晶一样,晶莹透亮,却毫无活人的气息。这双冰凉的眼睛衬的沈夜本人也像一个静心制造好的人偶。
沈夜要是大哭或者向他诉说痛苦,谢衣还知道该怎么怎么安慰。可是沈夜自己先把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撇的一清二净,谢衣都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谢衣只得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夜说道,“我先把她埋了,就算送她最后一程。我娘还有些亲戚,我去投靠他们。”
沈夜知道他娘的那些亲戚估计见到他娘都能直接打出去,恐怕他要过去,估计能打死,还能成就一方重节灭亲的好名声。
他拿这理由不过是骗骗谢衣,这个男人心太好,自己不能再拖累他了。
谢衣则想着,什么鬼亲戚。沈夜他母亲要是真有能够投靠的亲戚,估计也不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儿住着了。要么是一样的穷亲戚,要么就是根本不欢迎她进门的亲人。
真是够了,谢衣想着。沈夜的脾性终于把谢衣也弄急了,和一个九岁的小孩讲什么礼?再这么讲下去,他非把自己逼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里。
谢衣问道,“你跟不跟我走?我虽然做饭不好吃,但是绝对饿不死你。”
沈夜被他这突然直接起来的话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嗫嚅的回答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再麻烦你?”
好,这才是他真的想法。谢衣说道,“你没说不想和我走,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们先去把你娘埋了,然后我就带你走。”
谢衣说完不等沈夜回话就拉着沈夜两条腿把他背了起来,谢衣有意没碰到骨折的地方,可是还是疼。沈夜顾不上疼了,他慌忙的搂紧了谢衣的脖子。感到身后小小的身子紧紧的贴着自己,好像是害怕摔下去,谢衣有了点气愤的快意。这才对,小孩就应该依赖着大人,什么问题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扛着。
谢衣从别的房子里捡了一个铲子一块木头,然后又抱起了沈夜的母亲。
天完全黑了,可是谢衣看的清楚。他选了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地方,周围长着树,不远处还有连绵的山坡。
谢衣知道沈夜已经看不见了,于是也没问他的意见,就放下沈夜和他母亲,用铲子挖起了坑。
沈夜还没回过神儿来,他还不明白自己这算不算被收养了,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自己是她那遇人不淑的母亲和忘恩负义的父亲苟合的结果,是耻辱的象征,他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谢衣动作很快,在沈夜发愣的时候,谢衣已经把沈夜的母亲埋好了。谢衣拿起捡的那个木条,问沈夜,“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夜这回过神来,“我娘没有名字。我跟她家里的姓,就写沈氏吧。”
他母亲来到这个镇上时,连她的闺名都一起舍弃。因为她擅长刺绣,别人当她面还尊称她一声绣娘,背后就叫的很难听了。
没有笔墨也没有灵力,谢衣咬破了手指,以沈夜之名写下了“显妣沈氏之墓”四个字,然后插在了墓前。
沈夜看不清墓牌,只看得清被谢衣刻意磊高的土包包。那并不多么凸起的地下埋着他母亲。沈夜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
前几天他还和她无话可说相看两厌,然后流匪的意外到来让从来互相嫌弃的母子的关系突然有了改善,在沈夜还在憧憬他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就和普通母子一样的时候,生死告诉他们,没有以后了。
一切就像场梦一样的过去,然后停留在了将好未好的那个片刻。就像十年都没有再抽条的死树开春长了嫩芽,却在突然的倒春寒中彻底冻死了一样。
不期而遇,戛然而止。
沈夜突然觉得之前被母亲紧紧攥着的胳膊又开始隐隐疼了起来,好像是泾渭分明的五个手指印印在自己的胳膊上一样,那是母亲临死前给他刻上的烙印。
沈夜那自从看到母亲尸体就冰凉凉的眼睛中终于泛起了泪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是眼泪就是一点点的漫溢出来,溢出眼眶。
沈夜哭的没什么声音,连哽咽也没有,他就静静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流泪,眼泪却也完全停不住。像一个打开了“流泪”开关的人偶。
谢衣看得见沈夜在哭,他其实更想看到沈夜哭出来。人死灯灭,连谢衣这个陌生人都觉得悲伤的事情,沈夜怎么可能没有感觉?他不过是把自己压抑的太狠了,给自己找了一堆借口,逃避失去母亲的痛苦。
沈夜才九岁,不该被剥夺哭泣的权利,即使是他自己剥夺的也不对。
他对自己太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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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西楼月月出东山 转载了此文字